站在一个对的立场,很容易讲出一个对的故事。经过一百年已然盖棺定论的历史观教育,我们可以很轻松的分辨出,在这个故事里,谁应当被拯救,谁应当被牺牲,谁当然是旗帜,谁当然是尘埃。几乎所有的革命电影,受制于坐在哪里就要为谁说话的政治正确立场,总让人感到一些不满足,即使导演是香港人陈德森。一边倒的舆论让人感到滑稽——在个人价值被广为宣扬的今天,我们还在心里划了一道理论探讨适可而止的红线。
电影的结尾,所有的知道今天必死和不知道今天必死的人一个个死掉了,
虽然本能的对电影所表达的精英论调和稍嫌狗血的歌颂感到反感,但在内心深处,我对这电影塑造的那些勇于坚持追求、不畏牺牲——不论是为什么而牺牲——的人充满了敬佩,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很可能不会拥有那样的勇气。站在漩涡浪尖的那一刻,他们是无法预见到,未来是平步青云还是杀身成仁、抑或是倒行逆施被称为历史的罪人,他们只是做了内心强制他们必须去做的事情,值得或不值得是编者与读者的考语,而他们是没有选择的。隔着已经尘埃落定的岁月,我们没办法叹息一个置身其中的人是如何的执迷不悟,勇敢在某些时候也是容易的,但在对世界有限认知的前提下明智才是困难的。这是这部电影最大的华彩,但最后舍生取义光辉永存的定性削减了这分量。价值冲撞的思索最终回归了政治正确的升华,好端端的电影看到这里,让人心里有一点遗憾。
在我管中窥豹的有限视野里,我只看过一部疑似外国人拍的处心积虑的拍马屁电影——《英国女王》。最终女王摆脱了对戴妃车祸处理不当的麻烦,以无穷的人格魅力赢得了人民以及首相的爱戴。影片里对女王冷漠的辩解理由如下,因为她一出生便被摆在了这个尴尬的位置,她在君权神授的观念下长大,虽然保留了君主制,但英国人民不断增强的民主意识,注定要让她在女王的位置上倍受折磨,她的冷漠和偶然的乖戾都源于这种折磨……电影也同样委婉的表达出,女王是为了现有各方政治力量的均衡才勉为其难的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并且不断做出违心的让步,但有趣的是,在动人的台词之后——我发誓将我的一生奉献给这份事业,并没有用雄浑或者哀婉的音乐、故意放慢的镜头速度和含泪的特写加重这一意味,甚至女王的语气都是平淡而无奈的;首相为女王的辩解之后是众人错愕的目光;而几乎所有的催泪手段都留给了意气用事却深得人心的戴安娜……不是外国的导演不懂得如何才能更煽情,大概是在委婉的辩解之后,没有提高死老百姓政治觉悟的想法,他们要时刻保持与普通民众站在同一阵线上,这也许是他们不可挑战的政治正确性。而《敌后女特工》里同样注定是炮灰的被骗的女特工们,因为大局利益,被成为幕后英雄。在电影的结尾,因为战争的残忍发誓不再走进教堂的幸存的露易丝为牺牲的同伴点燃了祝福的蜡烛,没有质问,没有泪水,也没有无形的纪念碑。跟中国导演不同,外国导演可以将基调定在个人对抗命运时的卑微无助上,就认为已经讲完了整个故事,他们不需要一个被历史铭刻的ending。
有句俗话说,选择一种性格,就选择了一种命运,拥有悠久文明的中国人,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忠顺的民族性格早已选择了未来历史剧目的内容和基调。《十月围城》中,那些被历史偶然选中的普通人前赴后继的赢得对四万万中国人最重要的一小时奋不顾身,电影里的被成为英雄者慷慨赴死的理由:为主尽忠、为父尽孝、为友尽义,是中国式的叙述和逻辑,是中国书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做大事不拘小节的价值观的延续。几千年来在集体主义价值观下个人主义是无处容身的,现在,我们能轻松的对“君叫臣死”和“父叫子亡”说不,但是在国家和民族的命运生死攸关的大前提下,我们还有勇气拒绝被崇高和被铭记吗?这也许是中国有《集结号》,而美国则有《拯救大兵瑞恩》的原因之一吧。
前一阵看了一本有意思的书,一个台湾青年写给大陆同胞的家书《我们台湾这些年》。让我惊讶的是,信奉三民主义和信奉共产主义的两岸人民,居然有异常相似的记忆和笑话,他们的地理课本在不得不按照大陆行政区划进行重新编排后加上了一句:此种划分,殊不合理,待光复后,再做调整;而直到2001年,人民大学版的《西方经济学》还在每一章之后加上几页以政治经济学观点批判西方经济学理论的编者按。政治正确的前提下,学术探讨同价值探讨一样变得索然无味。
上帝的磨盘虽然磨得很细,但是却转的很慢,历史是所有人乃至所有生物共同书写的,精英们或许可以选择在某个时段的论调,但无论如何强调这论调的正确性,也无法阻止它的车轮沿着设定的辙痕缓缓的沉重的轧过来。电影里热血少年重光有一句台词,现在整个中国都被卷进革命的洪流里,我还能置身事外吗?在历史的洪流中,不论我们是否意识到自己的历史使命,这洪流都会推动我们到达那个微妙的位置,不论是精英还是炮灰,没有谁是唯一的主角,而当时的精英在其后不同的价值论调指导下精心编辑的历史洁本里,未必不是个出名的炮灰而已。
我党的干部对钉子户的告诫:不要与人民为敌,不要以卵击石,在文革结束之前的时期完全正确的言论,居然今天在网上被广为嘲弄。没办法,我们这些死老百姓被西方虚伪的民主思想洗了脑,现在越来越难以调教。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历史的洪流指出的方向,我也无法预测,在未来个人价值与集体价值的争论,会将哪一个被定性为主流价值观……注定是炮灰的我,只希望有相当的运气不被成为英雄,当然这个不是我能选择的。
